倒车入库《庸人自扰》,叛逆朋克「制造困扰」嘲讽唱片设计大骗局

动不动就讲完了死了的人真是讨厌惨了,自溺的人奏着耍废的歌,如果还残存尸居余气刚好用来谋杀梦想。要哀艳,就学哈姆雷特的早夭玫瑰连人带花栽进溪流;要歇斯底里,就学希斯·莱杰扮的小丑咧开血盆大口丧心病狂地起笑,放弃吧,再积极的爱也会坠落在他们胸口筑起的护城河,这种吞噬性的虚无近似倒车入库,在狭仄的车室呼吸废气丶播送的音乐也被躁郁的逼逼声破坏,一边慢慢噜进自己也不确定的「正轨」里,而前方等待着的也许只有一片空荡荡。

幽默的设计师陈世川捕捉朋克乐音中的无病呻吟,用异想凸显乐团精神,一并将过度的唱片设计生态狠狠嘲笑,一举入围第30届金曲奖最佳装帧设计。

▲来自台北六张犁的乐团倒车入库(Reversing into Garage)由主唱里凤丶吉他手郑恺丶吉他手陈融丶贝斯手育槿组成,曲风主打车库朋克。

▲设计师陈世川(Gelresai )生于1982年台东县达鲁玛克部落,台艺大视觉传达设计系毕业,设计范畴涵盖电影海报丶专辑装帧等。

Garage Rock(车库摇滚)又称60年代朋克或车库朋克,名称源自一群业余音乐人在自家车库做乐团排练,曲式由基本的和弦构成,词曲偏向激进。

作为车库摇滚乐团,倒车入库(Reversing into Garage)在发行首张专辑前夕对装帧的想像还很模糊,他们说:「『庸人自扰』这个概念一开始是由设计师世川提出的——做一张厌世丶无病呻吟丶无事生非的专辑。不知道是活在底层社会的我们,活在混沌的空气中双眼被蒙蔽而不自知,还是世川做为一个旁观者才看得清楚?是啊,像被电到一般表示同意,我们真的就是庸人自扰,无病呻吟啊。于是,这样厌世的专辑就诞生了。」

打破PUNK的标准样板

起初乐团为强调是张朋克专辑,提供车库丶朋克丶油渍丶颓废丶批判丶没有明星⋯⋯等元素让设计师自由发挥。陈世川反思:「这样的PUNK印象并没有问题,只不过又是以一个标准格式样板存在着。要如何突破这种既定的印象,通常是设计最大的挑战。我尝试运用经典元素,然后反驳样板元素式的设计,慢慢地从歌曲中找到最适合的角度切入专辑设计。」

没有人听得到疯子的庸人自扰⋯⋯

「这年头一定要做一张包装工序复杂丶尺寸特别丶印刷技术新颖丶选用高级纸材的设计吗?」

陈世川观察,在开放的唱片设计环境里,发行方为了让消费者获得新鲜的专辑体验,往往刻意在装帧强调大量创意与印刷诚意,致力将唱片包装成一个精美的礼物,一开始乐迷还对这种高成本丶丰富的「福袋」感到惊喜连连,然而过度包装丶加料的热潮演变至今,大家都见怪不怪了。「换个角度来看,过多复杂的包装设计,其实已经困扰单纯想听音乐的消费者在使用唱片的方便性了。既然是朋克,何不批判这样种极端的唱片包装现象?

▲2019年5月倒车入库发行首张录音室专辑《庸人自扰》,由陈世川操刀装帧设计,入围第30届金曲奖最佳专辑装帧。图为数位版封面。

充满谬误+刻意误导

朋克乐团与鬼灵精怪的设计师众志成城,决定做一份制造困扰的唱片包装。「纸材就不讲究了,铜版纸用到底,再随意插个几页模造纸。内页文字涵盖希伯来丶菲律宾丶冰岛丶越南⋯⋯等各国语言,全数用google翻译直翻,制造大量的错误。错误延续到印刷,运用急躁的手写字与笔划,搭配图文不符丶排版失误重叠,打样草稿字样未删除就上机印刷了,没印刷到的页面就用钉书机钉起来。」陈世川说道。

更胡闹的是,他们还想捉弄想看歌词的认真乐迷,在歌词页最后附注「完整中文歌词,请上魔镜歌词网搜寻。」嘲讽独乐迷不会上网搜寻,事实上,根本连魔镜歌词网也找不到!

厌世大叔自拍照暗藏玄机

是草率鲁莽,还是不羁诗人?信手捻来的封面故事更令人发噱。陈世川从专辑听到各种「反省丶嘲笑丶幽默与不安」,直觉联想到一个沾满油渍丶牢骚满腹却不善表达,自怨自艾到中年的「厌世大叔」画面。萌生点子后,他立刻传讯请好友-铁花村艺术总监郑捷任用手机随便拍一张厌世的自拍照,希望作为DEMO图方便跟乐团讨论概念与风格。不料竟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张当时在车里的自拍照当天就定稿成为唱片封面。「封面照片跟团员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强烈感受到团员们愿意没有包袱地配合完成设计。」

倒车入库也是完成专辑装帧的重要功臣,完成印刷后,团员花费两天两夜时间待在练团室,将黏贴内页不规则的摺页丶用钉书机乱钉,以及将油渍(感温油墨)粗暴地涂盖掉封面中年大叔的厌世照,最后完成印刷失败的样貌,而其中暗藏的玄机,原来是为了召唤乐迷一探究竟。

「通常槟榔摊买的赖打,烧黑色块会因感温油墨原理出现一张张的美女图,倒车入库的专辑封面当然不会有美女图讨你欢心!但也有另一层的意义要表达,感温油墨是前档玻璃的污渍,透过双手加温才能看清车里的人事物。」

这层感温油墨包覆隐形染料丶色形成剂丶控温剂,只要油墨受热,例如用力摩擦或是用打火机烧烤,使温度上升到变色点,色料就会转变成透明或是肉眼难以察觉的极浅色,待温度下降到变色点时,颜色又会恢复到原来的颜色,在特定感温范围区间可以反覆变色丶重复使用。

为了呈现个性化加工,陈世川与主唱里凤在工作室不断实验研究涂抹效果,最后选择用随性粗暴的绢印方式,达到机器印刷失败和不小心涂错的错误美感,也因为每张专辑都是团员们手工绢印,油墨的分布范围很随机,呈现出印刷机器无法完成的效果。

裸片浓缩观光客启示录

怀念自己烧光碟的感觉吗?《庸人自扰》用没印刷的「裸片」记忆一段荒谬际遇。

陈世川回忆:「前几年与主唱里凤等一伙人去纽约玩,在街头被三个黑人搭讪推销他们的自制饶舌音乐,一张才10块美金,并且在裸片光碟上用签字笔署名。当时心情很爽,觉得音乐人不分国界,英雄惜英雄,二话不说买一张回去,回台湾后打开CD要听音乐时,才发现这一切是骗局,什么都没有,CD跟包装就是一个骗局,花了约300块台币买到一张空白光碟,我们依旧是那个自以为的观光客。」

是徒劳无功还是耐人寻味?

因为文案不用正确翻译丶没有校稿机制丶不需要订正错误丶主角形象照不必修图,《庸人自扰》的概念发想与电脑前的设计相当快速,陈世川用一天就完稿了!看似漫不经心就能轻松收工,在黑色幽默背后处处是他的用心良苦。

「从用倒车显影拍摄团照,到印刷完后的感温油墨手工绢印,和内页不规则的折页黏贴与钉书机乱钉,全程皆由团员们一手包办,刺激乐团赋予自己的唱片更多想像丶更贴近创作思维。在少量制作唱片的时代,费工费时的工序成为最迷人的地方,回归了实体唱片的温度。这些看似给消费者添加困扰的设定,其实在体会完不完整丶无逻辑丶无意义丶读起来很躁的实体唱片后,谜样或许带着一点美感的魅力,是可以耐人寻味的。乐迷在困惑干嘛花钱做一个不符成本效益的失败设计之际,也精准地切回装帧设计主题——庸人自扰。」

设计师推好歌:〈庸人自扰〉

陈世川:「因为要让自己失败的设计成立,我反覆听这首歌。从中去理解躁一点看事情,把世俗之理当成真理也是可以过日子,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大家没有故事,也不会有什么故事。『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无事生非》(Much Ado About Nothing)是莎士比亚创作的喜剧,跟专辑并没有关系,没看剧也没关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一些庸庸碌碌的纷扰。看起来颓废丶听完很黑暗面丶吃口槟榔乾脆出唱片,就算一首未定共九首歌的曲序也无所谓,到底就是设计一张没有功能的唱片自找麻烦而已!听完歌曲后,心中一直有个想法,为什么设计一定要解决问题,只有跟着庸人自扰做出失败的设计,才能贴近创作的本质。」

设计只是顺水推舟

陈世川近年来在电影海报设计之外,也于专辑装帧设计领域累积好口碑。他回忆去年同时期为好友们分别设计专辑,一是倒车入库,一是维也纳音乐家组成的Twango乐团,设计当下都能深刻感觉到音乐创作人对自己专辑设计的想像,也可以清楚理出个别的创作语汇。尽管两者风格大相径庭,做音乐的态度却表现出相同作风。

「当音乐人面对自己的专辑时,会将个人或团员的形象看得很淡,反倒是从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来概念化整张专辑。我跟倒车入库的里凤时常碰面,他常发掘生活中不起眼的小事,从交流道旁的槟榔摊丶坏掉的路灯丶烫伤药膏广告,甚至经历出差被恙虫咬,生活中充满种种看似平常但其实很荒谬的事。我用这些独到的视野理出了庸人自扰的创作语汇。设计也只是顺水推舟,顺着里凤的幽默,用自嘲荒谬式的生活出发,放大至整张专辑的格局。」陈世川说道。

一张彻头彻尾搞砸的唱片设计,其实和等不到的果陀与杜象的小便斗异曲同工,总要煞有其事才有机会博得世人的注意,进而戏弄丶醒世。所有的设计都是一场骗局,小心别忽略那些故意颓废的造型了。

编辑:蔡舒湉

资料提供:陈世川倒车入库黑市音乐丶壹壹影业